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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章 止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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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章 止戈

幽冥界地處陰陽兩隔之境,往上為繁華熱鬧的人間,往下則是陰寒寂寥的死界,即眾人皆知的陰曹地府。傳聞之中,幽冥界是魔族的居處。

千年前神魔一戰,神族與魔族兩敗俱傷,神族在天道庇佑下得以在九重天休養生息,而魔族不受天道青睞,妖與人亦不願與之為伍,他們便只好躲進幽冥界,蟄伏在這片虛無的黑暗之中,等待著魔骨重現於世。

耘崢踢開腳邊礙事的酒罐子,三兩步跳上祭壇:“奇怪,姬如他一個凡人,照理說應當是打不開幽冥界的入口啊。”

松晏也覺得奇怪,環視四周,卻無異樣。

這地方除卻簡陋了些,其他地方與古書上所說的祭壇別無二致——屋子正中相比於四周要高出一截,不難看出是一個刻意打造的圓臺。臺子上密密麻麻刻滿了不知名的符文,花紋凹凸不平,凹槽之中尚有未幹涸的鮮血。圓臺周圍,堆滿了裝著人骨的瓦罐,罐子之上幾條臟兮兮的破布懸在屋頂之上,無風自動,交織成慘白、猩紅的圖景。

滿室彌漫的黑氣之中邪靈鬼魅或哭或笑,虎視眈眈地盯著松晏,但又礙於他身邊的兩位天神,不敢貿然上前。

“這不是人血,”松晏蹲下身,雙指沾起些凹槽之中艷紅的血,放到鼻前細細嗅了嗅,“是妖血。”

聞言,耘崢也皺著眉輕碰那些血:“確實是妖血,人血沒有這麽重的腥氣。”

松晏在衣裳上蹭幹凈手上的血,低下頭琢磨起那些繁雜的花紋圖樣:“一般來說,如果要祭祀蛇王,那這祭壇上刻的圖文應該是蛇族的文字,但這些......”

並不是蛇族的文字,也不是蛇首人身的蛇王圖式。

他正出神地想著,遽然,腳下長出無數藍色的花朵。

耘崢臉色驟變:“停雲花。”

松晏回神一楞。

停雲花是幻術之一,能讓時間停滯不前。因其有違天理,所以早在百年前便被列為禁術,如今世上會這幻術的人並不多。

松晏來不及細想,一道紫光驟然劈開搖搖欲墜的茅草房。

“嘶......”他躲閃不及,胳膊被紫氣劃開,鮮血霎時四濺。

沈萬霄一把將他拽到身邊,擡腳踹開剎那間砸下的屋頂,臉色陰沈。

耘崢側身避開坍塌的茅草頂,也變了臉色,袖中彩綢揮舞而出,同一把紫氣縈繞的三叉戟打在一處,震開的氣浪直將人逼退數十步遠。

松晏捂住胳膊,溫熱的鮮血滲出指縫,滴落在臟汙狼藉的地板上。他仰起頭,見來人著一襲樸素的白衣,墨發高綰,面容俊秀,若非手中握著號稱天下第一戟的破日,只怕會叫人以為是上京趕考的書生。

看清來人後,耘崢垮起臉,偷偷打量沈萬霄。後者卻似是不認識眼前的人一般,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懶得分給他。

“五哥,”止戈收起三叉戟,“父王派人到人間找你,但一直沒找到。原來你是和大哥一起跑到無妄界中來了。”

松晏神情微滯,輕輕扯了下沈萬霄衣袖,悄聲問:“這又是你哪位弟弟?”

沈萬霄斜乜止戈一眼。

松晏硬是從他的神情中琢磨出一絲不情願來,而後聽見他冷冷道:“第七子止戈。”

止戈......松晏恍然大悟,難怪沈萬霄連多看他一眼都不願意。

天帝第七子止戈生性狡猾,善妒,但九個兒子中天帝偏愛的除了觀禦便是他,只因為他娘親是海神之女,八荒九州公認的美人,更是天帝的心上人。

世人皆知,嫡子觀禦與第七子止戈不合。在九重天時,沈萬霄曾多次與止戈大打出手。

而這兩人打起來時大有不將對方弄死誓不罷休的架勢,嚇得一眾神仙紛紛躲回居處,想盡法子不去天宮,連上天朝見都不敢。

耘崢顯是也不喜歡這個弟弟,他懶得迂回,張口便問:“你不在九重天待著,來這兒做什麽?”

止戈臉上掛著輕淺的笑,眼中卻冷冰冰的,一絲感情也無:“父王聽說大哥在弒春崖下受了傷,便差我來看看。”

“噢,那現在你也看到了,大哥一切都好,”耘崢點著頭,語氣不善,“你可以回去了。”

“是嗎?”止戈看向松晏,那目光好比尖銳的刀子,輕易將人刺穿。

松晏不甘示弱地瞪回去,沈萬霄卻伸手捂住他的眼睛,輕聲說:“別看止戈眼睛。”

“唉,我說你這小子,幹嗎呢?”耘崢大步上前,毫不客氣地指著止戈鼻子指責道,“對一個沒法術的人使看魂術,你怎麽越來越不要臉了?”

止戈不怒反笑,眸色在剎那間改變,墨色褪去,只剩下駭人的白。

他擡腳如乘風,眨眼間已至三人身前,笑道:“大哥,五哥,我還真是好奇,這人究竟是什麽來頭,竟值得你們這般相護?”

沈萬霄稍向前些,擋在松晏身前。

耘崢見了,微微挑眉,扭頭便收起臉上漫不經心的笑,提高嗓門朝著止戈喊道:“關你屁事!”

松晏啞然。心說這兄弟幾個不相敬如賓便也罷了,竟是一見面就要吵要打......看來天帝雖然能治三界,卻治不了家。

“五哥,別這麽生氣,當心氣壞了身子。”止戈依舊淺淺的笑著,只是笑意莫名有些滲人。

耘崢扶額。平日裏他與止戈相交甚少,頂多是路上會碰見幾次,沒想到這人竟這麽難纏,跟個笑面虎似的,笑裏藏刀。偏偏還像是聽不懂旁人的斥責,無論你說什麽他都笑瞇瞇的,難免讓人覺得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不得勁,反而更讓自己生氣,占不到什麽便宜。

沈萬霄冷眼註視著止戈,問道:“天帝想要如何?”

松晏茫然地擡頭,不解話題怎麽扯到了天帝身上。他轉頭一看,耘崢亦是滿臉寫著“不解”。

止戈話未挑明,只道:“父王想做什麽,大哥你最清楚不過。我今日來,只不過是給你提個醒,切勿再讓父王失望。”

他一邊說著,一邊退身往後,身影漸漸消失於雲霧之中:“魔骨在幽冥界,你若是不想這三界受難,最好照父王說的去做。”

滿地藍色的停雲花開始枯萎雕零,凝滯的時間隨著止戈的離去開始流動。

“來人!快來人!”茅草房的崩塌引來皇宮中的人。

耘崢連嘖兩聲,身手敏捷地跳上房梁:“走!”

貿然在無妄界中施法,稍有不慎便會改變既定的軌跡,現實與此界相悖之下,黑白顛倒,於三界之中任何一人都是劫難。

沈萬霄攥住松晏胳膊,正欲隨耘崢一道離開,松晏忽然皺緊眉倒抽一口涼氣——祭壇之上,竟已長滿了血紅的刺藤!

刺藤緊緊纏繞住松晏雙腳,尖利的倒刺深深紮進血肉,眨眼間長靴便已被血染透。

沈萬霄動作一頓,承妄劍於手中顯形,斬向血藤,卻無濟於事,反而刺激得藤蔓更加用力纏住松晏。

“鬼枝!?”耘崢駭然,折身正欲下去幫忙,一支羽箭先射在了他的腳下。

宮中匆匆趕來的人茅草屋圍了個水洩不通。耘崢不好施法,便只好不斷躲避著如雨水一般傾註而下的長箭,扭頭喊道:“哥,快走!”

“松晏,忍一忍。”沈萬霄死死攥住松晏胳膊,聲音有些發抖,焦急地揮砍著鬼枝。

可鬼枝並不是三界之中的東西,即使是能弒神的承妄劍,也不能將它斬斷。

情急之下,沈萬霄掌心凝起烈火,但烈火尚未來得及燒上鬼枝,耘崢便一撲而下按住他的胳膊,語速飛快:“業火燒世間一切汙濁,連無妄界都會因此崩塌,無妄界一塌,人間便也完了!哥,此事萬萬不可!”

沈萬霄定定地望向松晏,向來不見情緒的眸子裏映出遍體鱗傷的人,竟生出悲痛之意。

鬼枝瘋長,幾乎將松晏淹沒。他的血如同細碎的紅雪,濺上沈萬霄衣裳。

松晏在他的眼神中微微怔住,死死咬住唇,將呼痛的聲音咽回去。眼看著血藤順著他鮮血淋漓的手即將纏上沈萬霄胳膊,他毫不遲疑地反手推開沈萬霄的手,眼圈已然通紅:“不行,斬不斷的,你們快走。”

“松晏——”

鬼枝遮去眼前最後一絲光亮,松晏聽見沈萬霄聲嘶力竭地呼喊。他本想回應一聲,但細細密密的疼挑斷他的神經,讓他昏昏沈沈地陷入黑暗之中。

遙遙地,有一道聲音在耳邊響起:“別睡,漣絳,求你了,別睡......”

“哥!”沈萬霄捂住心口轟然倒下,耘崢急忙扶住他,摸到滿手的血,頓時驚駭不已:“哥!?”

血紅的裂紋爬上沈萬霄脖頸。見狀,耘崢身子一僵,呆呆望著那些裂紋以極快地速度爬上他的臉頰,開成猙獰可怖的紅蓮。

“相思骨......”耘崢慌亂無章,滿眼錯愕,“相思骨,怎麽會有相思骨?怎麽會是相思骨!?不、不可能,不可能......父王不可能這麽狠心,不可能......”

應空青乘著歩攆匆匆趕來,瞧見耘崢時目光一頓,擡手制止眾人放箭的動作,自言自語道:“單舟橫......他怎麽在這兒?”

耳邊有空靈幽遠的聲音響起:“他是天道指定的天子,今日你不殺他,來日他必殺你。”

應空青眸光一冷,她微擡起頭,耳邊的聲音接著道:“那和他一起的人,就是來日殺付綺之人。應空青,去吧,殺了他們,殺了他們便再無人能傷付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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